情感从来是你书写的动力与重心。
回转时光,你最初热衷于学校华文学会活动,是因为看上了一位女孩。在那个含蓄的年代,聪慧的你了解为了让暧昧发酵,自然得制造与对方更多的互动。而如同每个启动了荷尔蒙涡轮之少年,为了亲近心仪的对象鬼点子总是特别多,你藉着学会的壁报栏,向对方明邀稿暗渡思慕情愫。
“那是我的初恋,也是唯一的恋爱。她就是我现在的太太。哈哈。”你说着就笑了。听来如此轻易,恍惚爱了就是一生,其实那因求学而分隔两地的6年岁月,仅能遥遥寄情于笺,看不见摸不着,那份能叫彼此心安的理解与笃定,仿似远古巨兽早早是印刷书上才存在的图像,于现实中是绝迹的了。
在后来,你搁了20年再与文字续上未了缘,太太以玫瑰或女魔头的形象频频在散文中出现,其中相处的情节逗趣蕴深情,每每叫人看了感念颇深,那一份始于青葱年岁的情感经过淬炼经过升华展延至今,你俩情深未减。你常赋文调侃自己无赖如昔,太太娇柔依旧,20年夫妻之情如昨日之初见,你是何其感恩,命中此女此妻的钟情错爱。
你说,会当上医生,又是另一个意外。你在樟仑小镇出生,父亲是伐木工人,母亲是割胶工人,家境算不上富裕,由于父亲常亲自动手制作家具,好动的你自小耳濡目染,也爱干活儿,暗暗立志长大当个土木工程师。“后来想想家里没钱,自动降格想说不如当个木匠也不坏。”你天性豁达,早懂得门关窗开的道理。
只是天意难测,你为了考上土木工程系,偏重物理,奈何却考糟了,反是没过于耽心的生物学成绩不俗。其时仅有国大、理大和马大设有医学系,师长建议你不如先到国大念1年生物系,凭成绩再晋修医学系。你原来对医学并没太大的兴趣,更没想过行医谋生,但摊在现实中考量,医学系算得上是值得欣喜的选择,你欣然提起行囊到吉隆坡继续学业。当时的女朋友、现在的太太则到槟城念师训。
小情侣初次分隔两地,在通讯不及现在发达的旧时,自是思情悠悠、念深切切,俩小仅能透过书信与公共电话一释衷情。“每天就把零钱存起来,等她回乡时,再给她打电话。我们也约好每星期一封情信,呵呵,一直到毕业,大约有3、4百封,多是风花雪月的内容,至今还留着做纪念。”中学毕业后持续六年的情书书写,是你应用中文的唯一之处,而首则被刊登在报章上的作品既是其时恰逢情人节写给女友的情诗。
你自嘲,“也只是那么一次,娶过门就没再写情诗了。哈哈!”待得太太毕业,你俩即系结连理,讥你恨不得早早套牢,你反笑称:“是我被骗了。”医学系课程冗长,之后你继续回到大学上课,3年后才真正重聚。
踏入社会、走入冰冷的手术室,岁月在刀锋扬降间飞掠而过,曾经用以卖弄、炫技的文采,就都收进暗黑的抽柜里,以为从此不再相亲,“工作环境用不着中文,自然离开了文字的世界,后来更搞不懂汉语拼音和中文输入法,和书写渐行渐远,是不曾想过还会有书写的一天,更别说定时定刻的专栏供稿。”
而阔别20年后的再度书写是始于一份对父母的深深的愧疚。“啊!年少不更事,总觉得和父母亲谈不来,又错解父母照顾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,年轻时不懂得分担他们的重担,以为只要顾好学业,就是尽了人子的责任。后来年纪渐长,有了自己的家庭、孩子,才晓得自己是多么地自私且不孝,以代沟和忙碌为藉口,鲜少拨出时间陪伴父母,鲁钝的我到父亲去世后才有所感悟。要珍惜眼前人。”你坦言。
正是怀抱着对至亲的歉意,于09年偶然看见报章副刊推动孝亲敬老的活动,你按奈不住情绪,冒然以英文敲键一篇母亲节感言电邮到报馆去,当时也没思及这举动多么唐突,仅想抒发抑在心头的郁情愁思。“没料到主编却代我翻译且刊登出来了,他的一片好心,尤如当头棒喝唤醒了我对写作的热情。就此我铁下了心,要克服障碍,捧着词典一字字学习汉语拼音的输入法,一边翻查一边敲打,以久别重逢而生涩的笔调,整理过去与现在散落的记忆碎片,慢慢写成一篇篇故事。”
开始投稿的半年间,你频遇退稿的挫折,颇为气馁,质疑自己是不是没有这一块的才能。还好你这人有的就是毅力,你阅读别人被录取刊登的稿件,从中学习叙述的技巧和说故事的能力,日久有功,你遂也成了报章副刊的常客。尔后,那些小品文获得友人林艾霖居士的赏识,替你牵线搭上佛门网,你当时信心仍不足,只敢把曾刊载在报章上的作品,转投那里。
“哈哈!就是担心在国外丢人现眼,想说编辑审核过,至少不会太差。又看了佛门网内众多法师、居士带有开悟性的文章,总觉得自己的东西显得格格不入,怎知佛门网编辑却反映读者反应很好,另给我开设名为《心灵手术室》的专栏,这给了我很大的鼓励,也对自己书写的方向感到踏实了。”
你写作没有固定的规律,什么时候有空档就什么时候写,基本上维持1个月两篇的产量。“有时生活出现灵感就先记录在案,再看后来怎么写。写作是我纾解压力的管道,有时候一直想着病人起落不定的病情,脑子会一直打转,转速太强就叫人疲累,写作能让我从那个情境里抽离。”由于写作并非你谋生的工具而更似志趣,你在写不出时就暂时搁下,投入其他运动。而两年的笔耕不辍,也让你收获了生命中的第一本著作《幸福的滋味》,由佛门网筹资在香港发行,其后又被本地出版社相中,印刷再版简体书,更名为《谈情说爱的刀手》。
由小情到大爱,你把行医的所见所闻和对生命无常的体悟融入作品中,注入深入人心的丰沛情感力量,以此传播善念。爱,是你的作品中永远的母题。你明白,取决于新闻价值,报章难有激励人心的文章,所以亦以此推动自己继续写,希冀至少在副刊的版位能有振奋人心和正面的文字。手术医残疾之身,文字救创伤之灵,你执刀又执笔,为的既是这些。
医者医身治心,这才完备生命的意义,你从写作和生活观察中领悟了这点,“有情有爱生活才有意义。”你笑言自己走入不惑之年,记忆也开始衰退了,写作是生命的记录,也只有文字绘成的生命图像永远不会褪色。“我想这是我可以留给孩子们最重要的财产。”你最后说。
注:医生作家何国全,马来西亚国民大学医学院学士、国民大学外科医学院硕士,爱尔兰皇家外科医学院院士。正职为亚罗士打医疗中心外科专科医生。作品发表于佛门网《心灵手术室》专栏和报章,后结集成书在香港发行,名为《幸福的滋味》,本地再版则易名为《谈情说爱的刀手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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